《嚎叫》與《在路上》初版


【經典的裂隙】
本文摘自《現代心靈:一部20世紀思想史,看懂人類思想脈絡如何形塑當今世界,未來又將去向何方》
作者:彼得.沃森(Peter Watson)
譯者:張鳳、楊陽
出版社: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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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斯堡的《嚎叫》

這些著作一經發表即受到質疑。說「質疑」可能太客氣了,因為他們的觀點實際上受到各方的批評、攻擊和痛斥。這些攻擊來自人類學、歷史學及其他學科領域;來自社會學、自然科學、音樂界和電視媒體的批評持續升級;就連利維斯所在的劍橋大學英語系也傳出批評聲。這一思想運動還在繼續,並形成了二十世紀下半葉思想界的主要潮流之一。這也是詮釋個人主義崛起的一個背景因素。大眾社會的來臨為這一變革提供了最初也是最主要的發動機,特別是在大衛‧里斯曼、C.萊特‧米爾斯、約翰‧肯尼士‧高伯瑞和丹尼爾‧貝爾所預見和描繪的心理學和社會學的變革。但是發動機只提供動力,不能控制方向。里斯曼等人闡述了大眾社會的人們正在大體發生的變化,但是具體的變革方向還有待指明。本章將接著介紹左右這一變革的主要人物。

一九五五年十月,當艾倫‧金斯堡在三藩市朗誦他的詩篇《嚎叫》時,誰也不曾想到,他將以星火燎原之勢引發一種另類的「垮掉的一代」(Beat)文化。但是,細細品讀他本人,還是能發現一些端倪。金斯堡曾經在哥倫比亞大學學習英語文學,師從萊昂內爾‧特里林,他認為特里林為美國自由主義的辯護「既振奮人心又令人大倒胃口」。在創作《嚎叫》時,金斯堡是一名自由職業的市場研究員,因此,他非常了解傳統態度和行為模式。既然他清楚常規,他就明白如何才能與眾不同。

另外,在相當一段時間裡,金斯堡的生活處境完全不同於特里林的世界。金斯堡出生於紐澤西州派特森市的一個詩人和教師家庭。二十世紀四○年代,他就已經結識威廉‧布洛斯和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當時他們正在紐約的公寓裡對第二次世界大戰「袖手旁觀」。布洛斯比他年長得多,來自聖路易斯一個富有的新教徒家庭,曾經在哈佛大學學習文學,在維也納大學學習醫學,後來他幾乎是掉入賊窟,流連於曼哈頓時代廣場和格林威治村的波希米亞社區。布洛斯迥異的兩面,即良好的教育和離經叛道的生活方式,令金斯堡著迷。像這位前輩一樣,金斯堡深感自己接近美國社會的主流,在他師從特里林的時候,這種感受更為強烈。由於不喜歡特里林的形式主義,金斯堡等人創造了一種新的寫作形式,其主要特點是自發性和自我表達。

金斯堡的風格近乎原始,旨在顛覆一種在他看來過於官方的文化,而這種文化基於中產階級的禮儀和成功觀念;由於新興電視商業廣告的出現,這種觀念雖然只是社會的一個方面,卻比以前更顯眼了。不過,首次朗誦《嚎叫》的那個晚上可算不上順利。當金斯堡站在三藩市樓上某個房間的時候,現場一百多人看出他很緊張,還喝了很多酒。據一位當時在場的人說:「他的聲音低沈、緊張,但是由於酒精的作用和詩歌的強烈情感迅速彌漫,他迅速沈醉於詩歌的有力節奏,像猶太領唱一樣高聲吟唱起來,氣息控制得當,肆無忌憚地玩味語言。」當時在場的還有他的紐約故友凱魯亞克,金斯堡每念完一行詩,凱魯亞克都歡呼喝彩,高呼「繼續!繼續!」很快大家一起高呼起來,群情高漲,金斯堡本人甚至有點恍惚了。那晚金斯堡的詩篇風靡一時,那個時刻也將留下印記:

我看見這一代最出色的頭腦毀於瘋狂,
挨著餓,渾身赤裸,歇斯底里,
拖著身軀在黑人街區遊蕩到黎明,
目光逡巡,找尋著注射器,
戴著天使頭飾的時尚客渴望在機械暗夜中,
與那星光熠熠的永動機溝通古舊厚重的美妙關係。

三藩市詩歌復興中的評論家和關鍵人物肯尼斯‧雷克斯羅斯(Kenneth Rexroth)後來說,《嚎叫》使金斯堡在「兩橋區域」(意指從紐約的三區大橋到三藩市的金門大橋)聲名遠揚,無人不知。這低估了金斯堡詩歌的現實意義,最要緊的是其詩歌的形式和創作方式。《嚎叫》的原創性不僅在於它的標題和它所使用的隱喻,還在於它重拾「前現代口頭文學傳統」。在這種傳統下,表演與詩句的具體意義同等重要。這樣,金斯堡促使「文化意義從教化和理性的內涵轉向更普遍的集體體驗」。金斯堡是刻意為之的。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過要刊載在思想評論類雜誌上,而是積極接觸《時代》、《生活》等大眾媒體,宣傳自己的觀點;別忘了他是個市場研究員啊。他還利用更廣闊的平裝本市場推銷自己的作品,《嚎叫》的出版商是勞倫斯‧費林蓋蒂(Lawrence Ferlinghetti),即美國第一家平裝書店「城市之光」(City Lights)的老闆。(當時,平裝書仍被視為一種另類的、稍顯激進的資訊傳播形式。)在《嚎叫》被大眾媒體接受之後,「垮掉的一代」文化才作為一種另類生活方式進入大眾的視野。「垮掉的一代」的文化主要包括三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另類的文化觀,另類的經驗觀(藉助毒品),以公路文化為代表的前沿心態。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所有這些都試圖傳達偉大的個人主義,從這個意義上說,它給美國傳統一記耳光。但是「垮掉的一代」自認為是一種激進文化。關於公路文化,最能引起人們共鳴的例子是傑克‧凱魯亞克於一九五七年創作的《在路上》(On the Road),它同時也是「垮掉的一代」的另一個重要標誌。

凱魯亞克的《在路上》

傑克‧凱魯亞克原名尚—路易‧樂比利‧德‧凱魯亞克(Jean-Louis Lebris de Kerouac),一九二二年三月十二日出生於麻塞諸塞州洛威爾市,並不具備日後成為一名作家的良好家庭背景。他的父母是來自加拿大魁北克法語區的移民,因此,英語不是他的母語。一九三九年,他憑藉足球獎學金進入哥倫比亞大學。因為結識了金斯堡和布洛斯,他才萌生出當作家的念頭,但是直到他三十五歲的時候,他才會發表他最出名的著作(也是他的第二部作品)。凱魯亞克的書之所以受到讀者歡迎,部分原因是在它出版的兩週前,金斯堡的《嚎叫及其他詩集》成了三藩市著名的「猥褻審判案」的主角,當時還沒有下達最後判決(最後法官斷定這些詩「有一定的社會意義」)。於是人們競相談起「垮掉的一代」。凱魯亞克向無數打聽「垮掉」有何含義的採訪者解釋道,部分靈感來自時代廣場上的一名妓女,她用這個詞「形容興奮後的疲憊狀態」,另外在凱魯亞克心中這個詞還與天主教的榮扶直觀相關聯。在接受採訪的過程中,凱魯亞克透露,他瘋狂地寫了三週就完成了《在路上》,他將打字紙前後相接,黏成很長一串,以免中斷工作,影響思維。雖然很多批評家覺得這種技術很有趣,或者很瀟灑,但是楚門‧卡波提(Truman Capote)卻評論道:「那不是寫作,是打字。」

與凱魯亞克的其他作品一樣,《在路上》有很強的自傳性質。他喜歡說自己為了尋求體驗,花了七年時間在路上,研究書籍,在莫名的躁動中從一個城鎮搬到另一個城鎮,從一種毒品換到另一種毒品。這本書還涉及朋友們的性格和經歷,特別是尼奧‧凱塞迪(Neal Cassady,在書中叫迪恩‧莫里亞蒂〔Dean Moriarty〕),他給凱魯亞克和金斯堡寫信,用詞狂野興奮,詳細描述自己「在性和毒品方面的探索」。凱魯亞克想在書中重現的正是這些「勇敢之師」的無根的、混沌的、本質上又意氣相投的能量;就像F.史考特‧費茲傑羅的小說影響了二十世紀二○年代,而海明威的著作影響了二十世紀三○和四○年代一樣,他刻意想對二十世紀六○年代有所影響。(凱魯亞克不喜歡他們的寫作風格,卻極力仿效他們敏銳的觀察視角。)《在路上》以平淡且刻意漫不經心的語言,講述了各種冒險經歷,挑戰了「繁榮美國的自負心理」,清楚地揭示了流行音樂(比如波普樂〔bebop〕和爵士樂)對年輕人的影響。但最主要的是,它給我們帶來了公路作品,甚而給我們帶來公路電影。「公路」成為另類生活方式的象徵,四處流浪但不是漫無目的,到處遷徙但方向明確,物質貧窮卻精神富足,在思想和道德上勇於嘗試(即便身體上有局限性)。由於凱魯亞克的影響,旅行成了新文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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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心靈:一部20世紀思想史,看懂人類思想脈絡如何形塑當今世界,未來又將去向何方》

豐富多彩、令人目不暇給的20世紀,在思想史大家彼得‧沃森的筆下化為《現代心靈》這部百科全書式巨著。《現代心靈》聚焦於梳理了現代人類境況的觀念脈絡,包含從佛洛伊德到網路興起的全部知識發展歷程,可謂歷史領域的一大壯舉。沃森以綜觀全局的視野、精巧優美的筆法,將人類在20世紀的思想發展娓娓道來,以思想進化論的線索回顧20世紀,從潛意識、量子和基因等學科的基礎性發現,一路推進至網路、蟲洞、人擇原理等人類智慧的結晶。

本書不僅包含哲學、政治學、科學等傳統思想史範疇,更難得將藝術、文學、通識教育、工業設計等具代表性的人類心靈成就蒐羅其中,是堪稱最全面、最經典的一本現代史之作。

圖片來源:

  • First-edition cover of Howl and Other Poems (1956) by the American poet Allen Ginsberg: Wikimedia Commons

作者

古羅馬哲學家和政治家西賽羅曾說:「沒有書本的房間就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現在,就從值得細閱的書本裡節錄精彩的文章,在這裡開始進入書的世界,尋找文字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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