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時期的康拉德.柯爾澤尼奧夫斯基


【第二章 啟航點】
本文摘自《黎明的守望人:殖民帝國、人口流動、技術革新,見證海洋串起的全球化世界》
作者: 瑪雅‧加薩諾夫(Maya Jasanoff)
譯者:張毅瑄
出版社:貓頭鷹

編註:本書描寫波蘭裔英國作家約瑟夫.康拉德的一生。他生於俄屬波蘭,雙親都是革命人士,被俄國政府迫害至死。後來康拉德長大後熱衷於海洋,旅居並歸化英國,展開其作為船員的生涯。後來他離開航海事業,成為了作家,是現代主義的先軀,其作品反映當時的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

「依照他父親遺願」,泰奧菲拉.波布羅斯卡將外孫康拉德送進聖佛羅里安街離布許金斯基家不遠的一間小型學校,校長是參與過一八六三年起事的老兵。阿波羅(康拉德父親)死前一直擔心康拉德「當時不愛念書且缺乏定性」,不過「老實說他也才十一歲,喜歡從同情的角度去評量每件事,且溫柔善良得難以言喻」。康拉德在家自學了無章法,對「德文和拉丁文缺乏認識」,讓他無法和同齡學童一起上課,但「師長都稱讚他很勤勉、有理解力且用功」。

接下來將近四年的光陰裡,泰奧菲拉與康拉德一起住在克拉科夫。她知道「一個失根放逐者的遺孤需要別人無限珍愛」,因而將他「放在心頭上疼」。舅舅塔德烏什.波布羅斯基則擔起父親與物質提供者的角色(他自己沒有兒子)。他在一八六九年九月寫下第一封給「小康拉德」的信,這樣的信他寫了一輩子。

「這是上帝旨意,要讓你承受一個孩童所能遭到最大的不幸,既失怙又失恃,」他嚴肅地開頭,「但因祂的慈悲,上帝賜下恩典,讓你有最好的外祖母與我來照顧你,照應你的健康、你的學習與未來的人生方向。」塔德烏什列下一串優先事項清單。「若缺乏徹底完整的教育,你在這世上就一文不值」,所以要「矢志勤學」,「學好每個學科的入門基礎」。讀的「不能只是簡單吸引人的東西,……要讀有用的」,不論那有多困難,「要知一個人……若不懂得怎樣自立自強,他就不再是一個人,而變成無用的傀儡」。塔德烏什向康拉德保證,家族會負責他一切安排與開銷。「你該做的就是讀書,保持健康,而且這方面……假使你聽從長輩的意見,你的身體可能會完全康復─只要別胡思亂想那些不適合你年紀的感觸與思想。」

塔德烏什.波布羅斯基,康拉德的舅舅兼監護人。

這些鏗鏘有力的指示,其實話中有話。塔德烏什想把康拉德教養成一個頭腦實際的波布羅斯基,而非像他父親那樣的柯氏夢想家。朋友眼中的阿波羅是高貴而浪漫的標準愛國者,教兒子最重要的就是要「當個波蘭人」!康拉德或許沒學過德文與拉丁文,卻能將密茨凱維奇的作品倒背如流,且(父親老友史蒂芬.布許金斯基發誓說)再沒別的男孩擁有一顆「如他那般高尚的心靈」。在塔德烏什看來,阿波羅這人不負責任、有勇無謀,且最要命的是根本無力撐起一個家。過去幾年來,塔德烏什所看到的康拉德,是一個動不動就生病且整天沉浸在陰鬱遐想裡魂不守舍的男孩。當個波蘭人?先講求實際再說吧。

身為文人,阿波羅紀念兒子出生的方式是寫一首愛國詩歌;身為商人,塔德烏什紀念他當上康拉德監護人的方式,則是記帳。他打算「在康拉德長大成人的時候」,將帳簿贈送給他。「我要你知道你雙親與你家族其他成員的全部關係─我要你知道這筆基金是怎麼存起來的,設立目的是將來要幫助你工作自立」,還要他「知道我們都愛你的母親,且愛屋及烏地愛著你與你的父親」。接下來的二十年,塔德烏什將康拉德名下的每筆借貸都記入這本「檔案」裡,還以冷嘲熱諷附注著他對外甥行為的評語。

關於之後五年內康拉德怎樣過、在哪裡過他的人生,塔德烏什「檔案」是當時留下的唯一史料。康拉德在聖佛羅里安街的學校老師那裡受教一年,然後在克拉科夫亞捷隆大學醫學生亞當.普爾曼的家教指導下學習三年。康拉德十六歲之前那年秋天,「因為克拉科夫當時流行痢疾」,塔德烏什送他到一個表親在利維夫的旅社去,以便「讓你變得堅強,這是每個男人人生中所需要的」。帳本裡也記載康拉德為了健康每年出遊:一八六九年和外祖母去過「瓦騰堡湖區」,有三個夏天都在波蘭克雷尼察溫泉區度過,還有一次是在一八七三年春天,「遵照醫囑」與家庭教師普爾曼到瑞士徒步旅行六週。

面對這些安排,這孤兒自身感受如何?關於此事,他並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只有其他人字裡行間提到的一些事情,暗示著那些不適合他的「感觸與思想」依舊在他身上徘徊不去:一連串不知名的疾病、頭痛與「情緒問題」。這些線索就像從海床上回彈的聲納訊號,只能呈現深度,但完全顯示不出海底下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當康拉德終於留下紀錄,他所用的不是言語而是行動。那是一八七四年的秋天,他剛在利維夫待完一年而回到克拉科夫。幾年前那個隨著父親的送葬隊伍通過主廣場的孤弱男孩,原本慣於守喪,如今卻已是個試圖表現出大人模樣的少年。康拉德用一層髮油把頭髮往後梳,在絨布馬甲背心口袋裡放入單片眼鏡,然後才出門。他熟悉克拉科夫縱橫交錯的灰泥高牆與古老磚石的許多角落,諸如玻塞斯卡街他父親過世的那間公寓、聖佛羅里安街的小型學校、斯皮塔爾納街他與外祖母一起住的那間房屋,他和史蒂芬.布許金斯基的兒子會一起從那兒的窗戶探出頭來,往「底下經過穿黑長袍的猶太人」頭上砸水球。聖馬利亞教堂尖塔上有個形單影隻的喇叭手吹著克拉科夫傳統夜曲〈黎明歌〉,曲調會在第五個音符戛然而止,歌頌著一個被壓抑難伸的國家。

康拉德年輕時的克拉科夫:市集廣場與聖馬利亞教堂。

越過環繞市中心的其中一個公園,康拉德走進克拉科夫最好的照相館,給自己拍攝肖像。他按照吩咐擺姿勢,將臉稍稍偏離鏡頭。他的下巴與嘴脣長得豐滿,會讓故作嚴肅的少年看來像是繃著臉不高興。但他的眼睛卻屬於另一個年紀,黑色眼眶像是海中岩石被潮汐洗出的紋路。

康拉德將近十七歲,剛從學校畢業,正是在克拉科夫定居,依照塔德烏什指示就業從商的大好時機。他父親也希望他待在克拉科夫「當個波蘭人!」接受傳統薰陶。但康拉德多年來想要的卻只有離開這兒,離得遠遠的;神奇的是,塔德烏什居然願意讓他這麼做。

塔德烏什在一八七四年九月於帳本中記下此事。「我去了克拉科夫和利維夫,為的就是把你送去商船上,這件事你已經纏著我不停講了兩年。」康拉德想要成為水手,對此愈來愈執著。對一個在離海洋千百里的內陸成長的年輕人來說,這似乎是件全然幻想性的事。然而康拉德其實已經漂泊了一輩子。航海只是讓概念成為現實而已。

塔德烏什安排將外甥送往馬賽。多虧當時流散在法國的大量波蘭人,塔德烏什認識一個波蘭人,這人又認識另一個波蘭人有個表親是船東(康拉德當時自然已經能說一口流利法語)。他付清康拉德在加利西亞的大筆開銷、旅費,以及這位未來海員「購置裝備的部分費用」。

錢繳清、行李打包、文件備妥、火車票在手,康拉德向親友道別。他對塔德烏什承諾說,無論身在何處都會是個負責任的人;對他父親的摯友史蒂芬.布許金斯基保證說,他絕不忘本。「我始終記得當我要離開克拉科夫時你說的話,」許多年後康拉德回憶道,「『記住』,你說,『無論航向何處,你的方向都是波蘭!』」

「這話我從未忘記,永遠都不會忘!」

青少年時期的康拉德.柯爾澤尼奧夫斯基。

《黎明的守望人:殖民帝國、人口流動、技術革新,見證海洋串起的全球化世界》

《黎明的守望人》、《新世界的流亡者》、《大英帝國的東方歲月》是哈佛大學講座教授瑪雅‧加薩諾夫的三部力作。在這三本書中,她透過三種人物:小說家、美國獨立中的保皇黨、帝國的冒險收藏家,勾勒出這群在18-20世紀的殖民帝國中移動的人物形貌,以及全球化漸漸形成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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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古羅馬哲學家和政治家西賽羅曾說:「沒有書本的房間就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現在,就從值得細閱的書本裡節錄精彩的文章,在這裡開始進入書的世界,尋找文字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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