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德


「在上帝賜與我們的寶物裡,拿走你所喜歡的吧!也請向卡斯提爾傳達這個消息,我們贏了!」

《熙德之歌》

西班牙最古老的史詩《熙德之歌》(El Cantar de mio Cid),是著名的騎士文學作品,成文於十三世紀,歌頌一位活在十一世紀、名叫熙德(El Cid)的中世紀騎士。詩中把熙德描寫成西班牙民族英雄,他為捍衛自己的國家和基督教,捨命與信奉伊斯蘭教的摩爾人(Moors)決一死戰,並成功守住了重要的基督教城市。《熙德之歌》說,這個偉大的英雄背後曾有一段辛酸的往事,他因奸人誣害而被放逐,為了挽回名譽,遂以上帝之名,把劍鋒指向了被穆斯林奪走的土地,收復故土,光榮回國。詩中的他擁有高尚情操而且驍勇善戰,其事蹟成為一代傳奇。然而,究竟真實的熙德是否真的如詩中所說,是個不屈不撓,背負著神聖使命,始終堅守著騎士精神的英雄人物?

西班牙史詩《熙德之歌》原文本

誰是熙德?

首先,讓我們先解答一條問題:十一世紀西班牙的形勢是怎麼回事?

正確一點來說,當時世上不存在「西班牙」這個國家。「西班牙」是一個地域概念,泛指的是伊比利亞半島(Iberia Peninsula)範圍。而在伊比利亞半島上,存在著眾多分裂王國。北部是由已滅亡的西哥德王國(Visogothic Kingdom)衍生出來的諸基督教王國,它們分別是卡斯提爾王國(Kingdom of Castile)、萊昂王國(Kingdom of León)、加利西亞王國(Kingdom of Galicia)、納瓦拉王國(Kingdom of Navarra)和阿拉貢王國(Kingdom of Aragon);南部則由後倭馬亞王朝(Caliphate of Córdoba)衍生出來、稱為「泰法」(Taifas)的諸摩爾人王國盤據著,他們稱這片土地為「阿安達魯斯」(al-Andalus)。摩爾人是歐洲人給居住在伊比利亞半島的穆斯林的稱呼,並非單一種族。他們來自北非,八世紀後開始從北非渡海來到伊比利亞半島,入侵當時的西哥德王國。因此,十一世紀的西班牙,是長期處於基督教勢力與伊斯蘭勢力互相對峙的狀態中。

簡介了當時的政治環境後,那麼,誰是熙德呢?

其實,「熙德」這個名字是摩爾人給他的稱呼,意思是「殿下」(The Lord),是摩爾人因他的軍事才能而對他的一種讚美。熙德的真名是羅德里戈.迪亞茲.德.維瓦爾(Rodrigo Díaz de Vivar),生於西元1043年卡斯堤爾-萊昂王國的維瓦爾(Vivar)中的一個貴族家庭。青年時代的羅德里戈是國王斐迪南一世(Ferdinand I, King of Castile-León)兒子桑喬(Sancho)的家臣,並以此身份為斐迪南一世效力。

讓羅德里戈嶄露頭角的機會出現在他二十歲那年。西元1063年,阿拉貢王國的國王拉米羅一世(Ramiro I, King of Aragon)攻打位於東北部的薩拉戈薩泰法王國(Taifa of Zaragoza),桑喬受命率領軍隊前往支援。不過,他的軍隊並非要幫助同為基督徒勢力的阿拉貢軍隊,而是幫助穆斯林王國薩拉戈薩。這就奇怪了,剛剛不是提到,中世紀的伊比利亞半島,長期處於基督教勢力與伊斯蘭勢力互相對峙的狀態中嗎?其實,政治沒有那麼單純,這些王國之間敵對與否,決不純以宗教劃分。基督徒與穆斯林之間,往往存在很多灰色地帶,一言以蔽之便是利益。斐迪南一世之所以幫助薩拉戈薩,完全是出於利益的考慮,他擔心阿拉貢王國的擴張態勢,為了壓制阿拉貢王國,自然傾向幫助處於劣勢的薩拉戈薩王國。

位於西班牙布哥斯的熙德銅像

桑喬帶著300個騎士前往支援薩拉戈薩的埃米爾(即穆斯林統治者)艾哈邁德.阿穆克塔迪爾(Ahmad al-Muqtadir),而羅德里戈便是這支騎士團其中一員。他們成功打敗阿拉貢的軍隊,拉米羅一世戰死沙場,桑喬凱旋而歸。羅德里戈是在眾多騎士中最受注目的一個,因為他在戰場上獨自打敗了一個在阿拉貢享負盛名的騎士。

兩年後,斐迪南一世逝世,臨終前把王國分給三個兒子桑喬、阿爾方索(Alfonso)和加西亞(García)。桑喬繼承卡斯提爾王位,是為桑喬二世(Sancho II, King of Castile);阿爾方索則繼承萊昂王位,是為阿爾方索六世(Alfonso VI, King of León);加西亞則繼承加利西亞(Galicia,即今葡萄牙)王位,但他很快便被兩個哥哥聯合攻滅。

作為桑喬二世的心腹,羅德里戈現在是卡斯提爾的軍隊指揮官,負責禁衛軍的訓練和指揮,從此得到「薩爾瓦多」(El Campeador)的稱號,在當時是指「卓越的戰士」。

但是好景不常。西元1068年,桑喬二世向阿爾方索六世發動戰爭,意圖奪取萊昂王國的統治權。羅德里戈順理成章成為這次出征的主帥,先後在蘭塔達之戰(Battle of Llantada)和戈爾佩赫拉之戰(Battle of Golpejera)中打敗萊昂軍隊,迫使阿爾方索六世逃亡。四年後,桑喬二世成為卡斯堤爾和萊昂唯一的統治者,但卻曇花一現,在幾個月後被刺殺身亡。

阿爾方索六世

阿爾方索六世非常幸運。作為斐迪南一世的後代,他自然最有資格繼承王位。於是,不費吹灰之力下,他就反過來取得卡斯提爾的王位。因為同時擁有卡斯提爾、萊昂和加利西亞王位,阿爾方索六世成為了伊比利亞半島勢力最大的君主。那麼,曾經讓阿爾方索六世那麼狼狽的羅德里戈豈不凶多吉少?出奇地,阿爾方索六世並沒有趁機除掉他,反而把他留在身邊,還許配自己的外甥女給他。雖然羅德里戈現在與王室建立了姻親關係,但他卻不被阿爾方索六世重用。阿爾方索六世將他投閒置散,讓他只負責一些無足輕重的行政工作,顯然是給他的懲罰。

被流放而離開故鄉

西元1079年,羅德里戈麻煩了。阿爾方索六世派他前往附庸國-由摩爾人統治的西維爾泰法王國(Taifa of Seville)索取進貢品。本來這只是一趟無聊的差事,誰不知羅德里戈卻因此捲入了西維爾和格拉納達(Taifa of Granada)這兩個摩爾人泰法王國的紛爭中。羅德里戈幫助西維爾打敗了格拉納達,還因此俘虜了幾個在格拉納達的基督徒。這可就糟了,在這幾個俘虜裡其中一人是卡斯提爾的大人物-卡西亞.奧多涅斯伯爵(Count García Ordóñez)。他是納瓦拉王國的權臣,更是納瓦拉國王桑喬四世(Sandro IV, King of Navarre)的妹夫。納瓦拉最後須以一大筆贖金從西維爾換取奧多涅斯的釋放,這樣的羞辱對奧多涅斯和納瓦拉王國來說是絕不能忍受。

羅德里戈試圖為自己的失誤辯護,但已無濟於事。阿爾方索六世因為羅德里戈犯下大錯卻不知悔悟,因此一氣之下決定把他流放。雖然羅德里戈表示仍然忠於阿爾方索六世,但最後還是無奈地離開。無家可歸的他,只好向東走,帶著他的侍衛來到了昔日曾接受他相助的薩拉戈薩,以為僱傭兵的身份為當地的埃米爾服務。

咦?說到這裡,好像不太對勁?記得在《熙德之歌》中,羅德里戈不是個捍衛基督教的騎士嗎?為甚麼他卻甘願為穆斯林服務?前文提過,雖然當時的伊比利亞半島,存在信奉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勢力,但對於他們來說,現實利益比一切更重要。他們不會純粹因為宗教原因,便選擇與另一國敵對。反而,若果大家存在共同的利益,縱使大家宗教不同,合作的可能性還是非常巨大,這種現象在當時的伊比利亞半島十分普遍,而且在西歐基督教世界裡是非常獨特的存在。羅德里戈身為當時的人,在如此政治氛圍下,為埃米爾僱用其實正常不過。只是《熙德之歌》把他神化成宗教捍衛者、擁有高尚情操的騎士榜樣而已。

西元1080年伊比利亞半島形勢

為薩拉戈薩效力

接下來的五年裡,羅德里戈專注擔任薩拉戈薩的僱傭兵。作為一個基督教騎士,要他完全效忠穆斯林統治者當然還是不可能的,他所以為薩拉戈薩服務,完全是出於合作關係。儘管如此,他仍是個非常出色的將領。羅德里戈的治軍方針在當時來說算是相當前衛,他深知士兵打仗不能只靠武力,還需要戰術。因此,他鼓勵將士空閒時大聲讀出古希臘和古羅馬軍事家的著作,使他們明白戰術運用的重要性之餘,還能給他自己作出啟發。而且,就像現代商業機構的做法,他不時都會舉辦「集思會」,讓將士大膽提出創新的戰術概念。羅德里戈也很虛懷納諫,不時採納將士們提出的新穎戰術。作為一個中世紀貴族,這種尊重封建下層的思想實在是非常異類了。

發生於西元1081年的阿爾科塞爾圍城戰(Siege of Alcocer)是羅德里戈為摩爾人打的其中一場重要的勝仗,他的任務是要為薩拉戈薩奪取同樣是摩爾人統治的阿爾科塞爾。羅德里戈兵力並不多,要贏就只能出奇制勝。他首先在黎明時分攻擊鄰近阿爾科塞爾的卡斯特洪(Castejon)。選擇在黎明時分出擊,是因為這個時候當地住民全都離開了城鎮到田裡耕作,他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佔領到這個地方作為據點,然後把鎮內的牛隻和衣服派給自己將士穿著,造成敵我不分的效果,並在阿爾科塞爾周邊掘起壕溝,使對方無法輕易展開偷襲。

羅德里戈最後以奇招取得阿爾科塞爾。他下令除留下一個完整無缺的帳篷外,把其他都全數毀掉。城內的人看見此象,好奇打開了城門,前往視察這個剩下的帳篷。殊不知這是個圈套,羅德里戈的軍隊不知在那處突然出現,直接衝入城內佔領了阿爾科塞爾,並殺掉了300個摩爾人敵軍。

接著在次年,羅德里戈與薩拉戈薩軍隊擊敗了由華倫西亞(Valencia)埃米爾、萊里達(Lleida)埃米爾、阿拉貢國王和巴塞羅那伯爵(Count of Barcelona)組成的聯軍。但這個還不算甚麼,西元1084年的一場戰役才是他展露更大光芒的勝仗。當時,桑喬.拉美雷斯(Sancho Ramírez)統一了阿拉貢王國和納瓦拉王國,隨即派兵入侵薩拉戈薩。桑喬非常迅速地佔領了阿基達斯(Arquedas)和卡斯特拉(Castella)等城池。

作為回應,羅德里戈選擇迅速攻入阿拉貢範圍並對莫雷利亞(Morella)周邊地區展開破壞。桑喬急急折返,並聯合了其他埃米爾,在厄波羅河(River Ebro)屯兵準備與羅德里戈決一死戰。桑喬向羅德里戈下最後通諜,羅德里戈卻明言無意投降,最後卻成功殲滅了桑喬的聯軍,把同為基督徒的敵人打敗,俘虜了二千多名阿拉貢和納瓦拉士兵,其中還有十六個是當地重要的貴族。

在莫雷利亞之戰中,羅德里戈幫助穆斯林消滅基督教勢力,實在與後世歌頌羅德里戈為西班牙基督教捍衛者的情況大相徑庭。的確,真實的熙德並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他是現實主義者,誰能夠給予他最大的報酬,他就願意為誰服務。他所以被譽為基督教捍衛者,是源自一場後來發生的危機,迫使他履行作為基督教騎士的責任。也是因為這件後來發生的事情,成為了後世神化和歌頌羅德里戈的最大原因。

那麼,究竟發生甚麼事呢?讓我們在下一集繼續。

下一集:【中古騎士錄】西班牙著名的傳奇騎士熙德,他真的是個英雄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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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八十後男生,生於香港,靠數學為生卻喜愛研讀歷史,在旁人眼中也許有點怪異。從小喜愛研究和感受歷史洪流裡的人和事,認為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都能在人類的過去中找到一點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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